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

聲東擊西:「母」之後的身體顯影——藉著「卵」與「胸罩」 黃彥超

感謝彥超來看展,並惠賜藝評:


聲東擊西:「母」之後的身體顯影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藉著「卵」與「胸罩」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黃彥超



第一次遇見行為藝術家葉子啓老師是2021年,那時她是我的行為藝術老師。


她在屏東冉而山的行為藝術營帶領眾學員,讓我們一個接著一個躺上草蓆。那不是一個我容易立即理解的作品,卻是我第一次感覺到,行為藝術並不只是藝術家把自身交出去,而是一種會將他者捲入其中的感知機制。


後來在她的邀請與帶領下,我開始發表自己的行為作品,也透過她策劃的現場與長年累積的行為檔案,逐漸理解行為藝術如何在一次次發生、消失與再發生之間,形成自己的編碼。


也因此,當我走進海馬迴,觀看葉子啓行為二十多年後第一次以「個展」形式出現的《說(不)露 On (B)lue》,我所面對的其實不只是一場展覽,更像是一次開啟她生命抽樣的篇章時刻,彷彿置身於時光跳針的來回擺盪裡。


第一次觀看《說(不)露 On (B)lue》展覽現場時,我並沒有從女性身分、母性或性別政治切入。當時吸引而觸發我的,是行為如何在後現場之中重新成為觀看;身體如何逐漸被物件覆蓋、縫合、牽引,又如何退入環境,形成多個關於「生成」的搜尋引擎。


直到再次回望這些影像,當才發現那些原本被我理解為身體、物件與環境關係的片段,開始出現另一層尚未被說出的東西。


作品沒有改變,改變的是我的觀看位置。


卵、胸罩、結髮、南瓜與枯葉,突然不再只是行為的媒介,而像一組彼此聲東擊西的顯影劑。它們沒有直接說出「母」,卻讓某種關於母體、女性身分與不全然主體的狀態逐漸浮現。


在本文所定義的「卵」與「胸罩」之中,它們既作為身體的遮蔽物,也作為某種顯性的彰顯機制。但請允許我再偏移一次,拉向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現象:當身體被這些物件顯影之前,究竟是誰在辨識這個身體?


這次偏移並不發生在作品裡,而發生在葉子啓老師的一句日常談話裡。


她曾提到,自己從事行為藝術二十多年,但住家左右的鄰居,幾乎不知道她還有「行為藝術家」這個身分。或許在他們眼中,她就只是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婦。


我對這句話停留了很久。


因為它讓我突然意識到,「藝術家」似乎並不是一個穩定存在於身體之中的身分。它必須透過某種觀看、辨識與命名的系統才能成立。


當她離開展場、回到住家,行為藝術家便可能迅速從一個可辨識的身分,退回成為鄰里眼中的一名住戶、一個女人,甚至一位家庭主婦。


究竟是誰在辨識一個人是藝術家?


「鄰里」在這裡突然變成一種微型的感測系統。他們不觀看作品,也不觀看藝術史,只觀看一個人如何出入一棟房子、如何生活,以及她在日常空間裡留下的可見痕跡。


於是,「家」突然變得耐人尋味。它一方面是藝術家可以撤回身體的地方,另一方面卻也可能是藝術家身分最容易被隱去的地方。


如果家是一種承載身體、生活與關係的空間,那麼我們為什麼又如此習慣在它之上附加「女性」的身分?又為什麼當一位女性藝術家回到家中,她的藝術家身分反而可以如此輕易地消失?


我還不想急著稱之為女性主義問題。更使我著迷的,是身分如何在不同空間之間發生偏移。


回到踏入海馬迴後第一件映入眼簾的投影作品,對我而言,它也具有一種特別的近身感。


這件作品是葉子啓的另一件「重做」——〈讓我透透氣〉。於2025年「卦山力藝術季」發生,當時以「美少女集合」作為號召的副標題。


我曾在那個現場連同其他人一起參與葉子啓開啟的穿戴儀式。她打開行李箱,裡面琳瑯滿目的胸罩被一件件取出,我們將它們「穿」到她身體不同的位置。


如今重新觀看影像,我才逐漸意識到,當時眾人幾乎沒有放過身體任何一個部位,持續將胸罩覆蓋上去。那個動作看起來不只是穿戴,反而更像一枚枚印章反覆落下,在肉身留下不同的「簽到地點」。


胸罩因此開始脫離原本的功能。


它不再只是穿在身體上的衣物,而像某種不斷複製自身的表面。每增加一件,身體似乎沒有因此被完整遮蔽,反而更加清楚地暴露出「覆蓋」本身。


我曾在那個瞬間想到韓國藝術家李受徑的雕塑作品。那裡的「物」似乎也不再只是物,而逐漸生成一種延伸自身、甚至近似自體免疫反應的狀態。


然而回到葉子啓的身體,我更在意的並不是胸罩作為某種象徵,而是它與肉身接觸時所產生的那一道邊緣。


胸罩的肩帶、罩杯與鬆緊結構,在貼近皮膚的地方形成一種黏口。它抱住身體,又不真正進入身體;覆蓋表層,卻不斷暴露表層。於是,穿戴逐漸變成附著,附著又逐漸變成侵佔。


一件胸罩貼上去,再一件,肉身像一個不斷接受複製貼上的介面。


這使我想到「帶原」這件事:如果胸罩原本只是貼身之物,那麼當它被大量複製到身體之外,是否也開始攜帶著某種原本藏在女性日常內部的身體意識?


葉子啓的身體在這裡甚至有些像一個帶原體。不是因為她被物件感染,而是原本隱身於日常穿戴之中的東西,開始藉由行為迅速增殖,反過來佔據整個身體。


平常被穿在裡面的胸罩,突然不甘於繼續待在裡面,逐漸開始露了餡。


而「透透氣」也因此產生反轉:越是穿戴,越接近窒息;越是覆蓋,越暴露覆蓋本身;越是想讓身體被支撐,身體卻越來越像被另一層皮膚吞沒。


當如此海量的胸罩反客為主地朝向藝術家的肉身聚集,我開始意識到,這些物件所疊加的或許不只是胸罩,而是女性日復一日的「穿戴」。


一旁回望2004年的〈人卵 VS 動物卵〉,我反而想暫時跳開蛋與生殖之間過於直接的象徵關係。


重新觀看這段影像時,我更強烈感受到一種近似偵查現場的觀看感。攝影機像是從藝術家的生命篇章裡抽取一小段證據,而我們也很容易依據這段被留下的影像,以偏概全地回望她當時的身體。


它並不像家庭錄影帶那樣保存一段和樂融融的生命記憶,反而有一種被圍觀、被凝視,甚至被一群「吃瓜群眾」共同料理的現場感。


這裡的「料理」尤其耐人尋味。


一顆顆蛋被打開,蛋黃與蛋白持續流出、彼此攪拌,卻始終無法真正均勻。番茄醬加入其中,紅與黃逐漸混濁,我的觀看卻本能地試圖替它找到一個熟悉的形狀——「番茄炒蛋」。


彷彿觀看總想把混沌重新料理成可以辨識的東西。然而,它卻沒有成為一道菜。


我們等待一個成形,卻落了個空。


這也讓「卵」不再只是生命的象徵。它更像是一種被打碎之後,拒絕回到完整形狀的物質。蛋液持續攪拌,卻沒有因此獲得新的秩序;反而在混濁之中,暴露出一種始終無法完成的狀態。


而葉子啓最後請一位觀眾將這混濁的液體倒入自己口中,身體突然反轉成為一個倒裝的容器。


原本向外指向孕育的身體,此刻開始向內收納。


後來透過解說,我才知道她並未將這混濁的汁液吞下。但或許正是這個異質之物持續緩緩向內的侵入之姿,混淆了我的感知,也讓觀看的我承接了訊號彼端的身體。那一瞬間,我甚至交雜著一種「納悶、害怕」的矛盾心理。


這黏稠的液體,是否就在倒入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近似吞食的感覺,而「入口」也不再僅僅是嘴巴?或者,它也成為另一層黏稠的膜,防範著某種同樣異質的東西不小心誤入,反而形成暫時性的阻塞?


這也形成一種反身性的、反向的提問:一個身體究竟可以容納什麼,又拒絕什麼?什麼可以進入,什麼必須停留在邊界之外?


母體因此不再只是容納生命的容器,它同時也是一個具有排他性的邊界。


它可以吞納,也可以拒絕;可以孕育,也可以排出。就在吞入與排拒之間,我反而開始看見,「母」並非一個已經完成的身分,而是一個持續與外部協商自身邊界的身體狀態。


我開始重新看待「卵」與「殼」的關係。如果暫時將蛋殼理解為一層膜,那麼〈人卵 VS 動物卵〉裡便同時出現數個彼此疊合、卻無法互相取代的內外關係:蛋殼包覆蛋液,孕婦的身體包覆胎兒,而胎兒又存在於另一層不可見的保護結構之中。


蛋被一顆顆打破,內部液化並向外流出;但藝術家腹中的生命卻不能以同樣的方式被打開。


兩種「卵」因此並置於一種奇異的不對稱裡:一個不斷被打碎,一個必須維持完整。


也因此,觀看這段影像時,我逐漸產生一種近似「感測」的錯覺。那些蛋液、番茄醬與不斷被攪拌的混濁物,彷彿不是直接指向胎兒,而是在胎兒之外,不斷試探某個不可見的內部。


它像是一種聲東擊西。


表面上被觸碰的是蛋,真正被觀看的,卻可能是蛋之外那個始終無法被觀看的生命。


我甚至不斷想到另一層看不見的膜——包覆胎兒、將內外暫時分隔開來的保護結構。這並不是對作品生理意義上的解釋,而是觀看影像時身體自行產生的聯想:當外部的液體持續靠近、流動、沾黏,我開始感受到一種尚未發生、卻持續被試探的內部性。


也因此,葉子啓的身體在這裡似乎同時具有兩種身分:它是行為藝術家的公開身體,也是孕婦的內部身體。前者必須暴露、進入公共觀看;後者卻仍維持著一個不可被直接進入的內部。


「母」便在這個矛盾裡露出來。


它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身分,而是一個不斷辨識內外的身體狀態。母體可以容納,但並不意味著它對外部毫無防備;它可以孕育,也同時需要排斥。當蛋液在口腔裡被吞入,身體便成為一個倒置的容器:一方面接納外部,另一方面又在接納之中重新確認自己的邊界。


或許正是在這種吞入與排拒之間,我才開始看見,「母」的身分並不是突然降臨於一個女人身上的名稱,而是一種身體開始意識到:自己的內部,已經不再只是自己的內部。


「重做」原本意味著藝術家在不同現場重新運作一次作品;但在這裡,我突然看見另一個更微小的時間單位——每日。


每天穿上胸罩,本身就是一次重做。只是每一次的身體都已經不同:年齡不同、肌膚不同、胸型不同,甚至對於「讓它被看見」或「讓它消失」的意願也不同。


因此,現場不斷增加的胸罩,疊加的似乎不只是物件,而是大量不在場的女性經驗。第一次穿上胸罩時,身體或許開始學習如何被辨識;往後,胸罩又伴隨著身體的變化、皺紋的生成、胸型的改變,以及對凸顯或壓平自身的不同選擇。有人藉由它烘托身體,有人試圖束緊身體,也有人希望身體在其中盡可能消失。


於是胸罩既是遮蔽物,也是顯影劑。它遮住身體,卻同時替身體標記出一個可以被觀看、被辨認的位置。


而葉子啓最後將胸部位置的胸罩抽離,對我而言,幾乎不像脫下衣物,而更像拿著立可帶,突然將剛才被反覆標記的「胸部」位置劃掉。


胸罩消失了,但痕跡沒有。


肉身留下了一個剛剛還在場的空白。


那個空白或許才是這件作品最耐人尋味的地方:它既不是女性身體的消失,也不是女性身體的解放,而是一次對「女性身體如何被辨識」的暫時取消。被擦掉的不是胸部,而是那個我們已經習慣套在胸部之上的觀看方式。


這件作品也觸發了我某種意義上的換位思考:究竟一個女性,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擁有「母」的意識?


是得知懷孕的那一刻?看見驗孕試紙上逐漸浮出的痕跡?感受到腹部開始隆起?第一次透過影像看見胚胎?還是直到孩子真正被抱進懷裡的那一刻?


又或者,「母」根本不存在一個可以被精確標記的誕生時刻。它可能只是在身體、時間與自我認識彼此交疊的過程裡,反覆發生。


我甚至開始懷疑,我們是否太習慣把「母親」理解成一個已經完成的身分:懷孕、生產、成為母親,彷彿中間存在一條可以被清楚辨認的時間線。


但在葉子啓的作品裡,我看見的反而是一個尚未完成的狀態——「母」正在發生,卻還沒有完全成為「母親」。


尤其有趣的是,藝術家的身體與孕育中的身體,在那一段時間裡彼此疊合。她並沒有將孕身留在一個被想像為私密、安靜,甚至應當「靜養」的家庭內部,而是將這個尚未完成的身體狀態帶進公共空間。


於是,原本屬於「家」的內部性突然被掀開。


孕肚不只是被觀看的身體,也成為一個對外宣告的身體。


但這個宣告又不是單純的展示。它同時像是一種自我審查:當身體已經不再只屬於自己,藝術家是否也開始重新意識到,自己正在如何被觀看?


這使我重新想到「母」這個身分的矛盾性:它一方面讓身體向外顯現,另一方面卻使身體內部變得更加不可進入。


越是被看見的孕身,內部反而越不可見。


或許「母」正是在這個矛盾裡開始生成:不是一個女人突然獲得的新身分,而是一個身體第一次意識到,自己的內部已經存在某種無法完全被自己掌握、也無法被他人直接看見的異質存在。




A Response to Yeh Tzu-Chi Solo Exhibition (2026) focusing on the work Woman without Face by Shih-Min Sun

感謝孫士閔來看展,並惠賜簡短藝評一篇:


A Response to Yeh Tzu-Chi Solo Exhibition (2026) focusing on the work Woman without Face

(Exhibition Review) 17 May 2026 Author: Shih-Min Sun

作為缺乏墨西哥文化語境直接經驗的觀者,作品仍然在情感與結構層面上產生了強烈的共振 ,特別體現在其對女性於儀式、家庭與日常勞動結構中位置的呈現:她們既處於結構的核心, 同時又在某種程度上被遮蔽或邊緣化。在表演中,藝術家以針線縫合身體的中心部位,同時頭 頂承載來自農場與家庭空間的南瓜。此一「縫合」動作指向身體所承受的延展性壓力、克制與 持續性的勞動痕跡;而南瓜則在身體、土地、勞動與家庭歸屬之間建立起物質性的連結。透過 這些材料與動作的組合,作品將「女性經驗」呈現為嵌入社會與物質結構中的存在狀態,其形 成與維持涉及責任分配、可見性條件與身體實踐之間的持續交織。

此外,該作品亦可被理解為一種持續展開的對話性實踐,其結構近似於在沙灘上反覆生成與 消散的行為:既短暫,卻不斷被重新書寫與延續。藝術家於身體與衣物上以紅線進行縫織的手 法,在不同作品之間形成延續性的語言,而其中一件以海為背景的影像作品,進一步強化了此 一時間與空間的開放性結構。畫面中的海浪並非單純的自然再現,而更像是一種流動的時間 載體;浪花的生成與退去,使痕跡以斷續方式在不同地點之間移動,既與藝術家自身的生命經 驗形成間接或直接的連結,也開啟觀者與他者,以及觀者自身之間的對話與互動。在此意義上 ,作品並不指向封閉的完成形態,而更接近一種持續展開的對話關係。

註釋

阿拉伯語詞彙 baḥr(بحر)原意為「海」,但在詩學術語中亦用以指稱詩律中的格律或節奏形式( meter / rhythmic pattern)。我最初是在一場 Poetry Foundation 的訪談中接觸到此一詮釋(訪 談者、詩人及受訪者姓名待補),此理解進而影響我對詩作的閱讀,使其成為對此一雙重語意 的回應。